(篇一)中
燕归人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,屋角暖炉内燃着炭火,炉上的陶罐噗滋噗滋的冒着白汽,温暖的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,意识意外的清醒,揭被起身,身上竟一丝不挂,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头,取衣穿戴整齐,四肢活动了一下,气息顺畅,毫不费力掂起靠在床边的孤问枪刚想挥动,屋门嘎吱一声打开,羽人抱一捆柴推门进来,见燕归人抓着孤问枪,似乎吃了一惊,楞在门边,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。风带着细碎的呜呜声从门口入侵,刚下床的燕归人被凉风一吹不觉打了个寒战。羽人这才恍然惊觉一般,低头走进屋内,将屋门关好,然后一言不发的将柴火抱进厨房,很快手上抓了一只大碗出来,在暖炉边坐下。
燕归人觉得事情有些混乱,身体不再发烫,若是自己受不住高热晕撅,晕撅期间毒发十日已过,还可解释,但功体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,反而气息通畅,状态极佳,这分明是毒已解。
若要解毒,必要……那么解毒的人是谁?他在毒发时做了什么?是否铸下大错?
愈想愈头疼,还是决定开口发问,“羽人……”
“嗯。”羽人从灶上的陶罐中盛出一碗热汤,端过来,抬头应了一声。
“那个……我的毒是如何解的?”接过羽人塞到手上的碗,碗内的鱼汤冒着诱人的香气。也不管是否烫嘴,几下倒进嘴里,鲜美无比,空洞得扭曲的胃袋稍稍舒坦。
“找了个女人给你解了,长得挺漂亮的。”羽人答得波澜不惊,仿佛在谈论集市中哪家酒肆的酒水味道香,就手拿过燕归人的空碗,又盛上一碗鱼肉递过。
燕归人嚼着鱼肉,刚准备松一口气,突然又觉不对,问道:“哪里那么轻易找到与我功体相近的女子?若真如此,岂不是坏了人家清白?”
羽人面无表情的答:“虽然笑蓬莱已倒,但总算与华羽火鸡还有几分交情,反正她也还在做这类生意,就出银子拜托她帮找了个生辰八字与你相同的烟花女子,算是运气好,毒解了。”
原来如此,燕归人松了一口气。再想了想,还是不对。两人并未交换过生辰八字,羽人从何得知?把空碗递给羽人,燕归人又问:“我何时将生辰八字告知你的?”
羽人接碗盛汤,一边答:“上次你和朱痕饮酒,醉得东歪西倒,非要朱痕主持,与我烧黄纸结拜兄弟。”将汤碗递过,羽人突然神情严肃的看着燕归人,燕归人被看得有些发楞,准备接碗的手停在半空,不知该接还是不该。羽人凑近燕归人,将碗塞在他手里,叹了一口气,说:“其实,你该叫我一声大哥。”
大哥。燕归人呆呆看着羽人的脸捧着碗继续发楞,结拜那么重要的事他居然毫无印象,但那次真是大醉,他与朱痕睡了两日方醒,醉死之前做过什么,没有任何记忆,结拜的可能无法排除。但是羽人非獍,明明长着一张白净细嫩的脸,怎么看都是自己要年长一些,没想到羽人居然是大哥。
羽人被燕归人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颊有微微的红,他别开脸说:“不吃就要冷了,你捧着碗做什么。”
燕归人回神,继续低头吃。脑子里仍是翻来覆去的想,原来羽人是娃娃脸,愁落暗尘也是一副白嫩的样子,难道春霖境界的人都会显得比较年轻,北域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到17岁上就已经颇粗犷了,不似江南人物大多水嫩,江南的风水果然养人,羽人从温暖的江南搬到落下孤灯那么寒冷的地方,如何受得了。
羽人非獍看他虽然埋头苦吃,眉头却紧紧合合,知道他还在寻思,就不知道想到了哪一茬。谎既然说了,当然就要说圆,遂作严肃状,认真的唤道:“小弟。”燕归人充耳不闻,看神情仍在神游九霄。“咳咳”羽人清了清嗓子,引起燕归人注意。
“小弟!”羽人说,口气语重心长似鹿王,“你功体初复,先好好修养罢,别想那么多。”
燕归人半晌方才醒悟到羽人口中的小弟是在叫自己,猛一抬头,无声张了张口,一句“大哥”硬是噎在喉咙里叫不出口。
羽人“唰”一声站起,燕归人没看清羽人的表情,只听他说了句:“我去煮粥。”就看见羽人抱着已经见底的汤罐,闪身进了厨房,走动的姿势有些奇怪,但燕归人也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不一会,传出阵阵浓烟,待燕归人发觉不对,厨房内已是浓烟弥漫,浓烟中夹杂着淡淡的血的腥气,并不是烧柴产生的气味。闯进厨房,看到羽人正在手忙脚乱的往灶口塞东西,因为单手不好掌握,一下又塞得太多,火苗冒不出来,只有浓烟外冒,看到燕归人进来,似乎又更急,愈加的狼狈不堪。燕归人刚打算上前帮忙,定睛一看,羽人塞进灶内的是件衣服,已经碎成一堆绿白相间的布条,隐隐沾着暗黑的血块与白色的液体干涸痕迹,不由一惊。
再仔细看羽人非獍,急得耳后一片绯红,衣领虽已高高束起,领边仍露出几小块青紫,却不似伤痕,身上的衣衫簇新,袖口与下摆还未来得及滚上绿边,平时挂在身上的玉佩也不见了踪影,相识以来,从未见过羽人更换新衣,打斗中若是割坏了衣服,都会拿了针线,自己细细的缝补,如何突然换了新衣。
心下几分了然。燕归人抱了手,问:“羽人,上次结拜时我大醉,不记得你的生辰,可否再告知一次。”
羽人此时已将布条全部塞进灶膛,态势从容许多,脸一沉道:“哦,叫我大哥,就这么心不甘,情不愿?”
“你若真年长于我,我对你却不敬,该我折寿。请如实告知。”燕归人不依不饶。
“XX年XX月XX日”羽人答得爽快,将孤独缺的生辰顺顺当当报了出来,一面心道,你总不见得比我师父还大吧。
“嗯?”燕归人一脸疑惑,“我听闻有名名动天下的大盗,生于YY年,羽人,你竟比你父亲还年长么?”
提及父亲,羽人脸色一变,刚想拿捏些架子翻脸,好借机破了此局。
但燕归人翻脸更快,一把抓住羽人的肩,扳过来,直直盯着羽人的眼睛道:“告诉我昨夜发生何事?”
羽人也直直盯着他,轻描淡写的说:“无事,解毒而已。”
话一出口,呆掉的是燕归人,虽然心中已经猜到几分,但事情确认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,羽人看着燕归人脸色由红而白,再由白转青,仿佛打翻了调色盘,心知事情揭穿自是万分尴尬,今后是否还能毫无隔阂的做兄弟,羽人心中着实没有把握,不免有些空空的落寞。心道:这落下孤灯大概住不得了,不知还有哪些地方可住。当下也不理燕归人,由他站着发呆,低下头将几瓢清水倒入锅中,开始熬粥。
燕归人脑中此时已经九转十八弯,不知思绪转了多少圈去。心中忽喜忽忧,昨夜的情景于他并非完全没有记忆,渐渐的忆起一些朦胧的影像,手中仿佛还残存有皮肤温凉的触感,薄而柔软的唇,浅浅的呼吸,极致的眩晕。燕归人忽然觉得幸好解毒的是羽人,而不是别的不知名的女子。
“为何骗我?”燕归人说。
羽人正往灶口添柴,顿了一下,默然不答。
“燕归人不是敢做不敢担之人,我要留在落下孤灯。”
羽人楞住,一抬头,见燕归人神情严肃,心下愕然,这位仁兄做决定时可有征求主人意见。
真要住下,需要准备的东西就开始多起来,即使盖世英雄仍然要吃饭睡觉,仍然会袜子破洞衣服补丁。首要的大问题是睡觉,落下孤灯的木屋本就窄小,也只有外间摆放的一张单人床,两个大男人挤上去已经是满满当当,前几日燕归人中毒时无法入睡,照顾他的羽人亦睡得少,床基本空置,现在毒已解,这个问题就被摆上了台面。
入夜,羽人上帘卷西风床后靠墙躺下,卷了被子认真的缩在床边,成小小的一团,燕归人亦害怕羽人尴尬,不敢靠近,只睡在床沿边上,本就狭小的床中间竟还留有半臂宽的缝隙。半夜忽然一声巨响,羽人惊醒,跳起来刚想摸刀,一看,却是燕归人连人带被摔在床下,直摔得床亦在颤,一会儿见他眯着眼睛站起,迷迷糊糊的抓了被子又爬上帘卷西风床躺下,羽人无言,感觉额头筋脉突突的跳。无话,躺下继续睡。晨间寒雀叽喳声将羽人吵醒,胸中一阵气闷,睁眼一看一座肉山压在自己身上,手臂肩背皆被压得酸麻,不由哭笑不得,挣扎起身,燕归人亦醒,两人都觉尴尬。
燕归人内疚之极,天亮便到山中砍伐了树木,忙到傍晚,搭了一张床。摆放在羽人床对面,这样一来新床就只能靠窗摆放,夜间风大,木屋窗缝不密冷得紧,燕归人第三日上午便开始喷嚏连连,羽人亦觉不忍。最后只好将两张床拼在一处成一张大床,才算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