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醉相逢
落下孤灯晚霞如血液,缓缓从天边流出,漫天都成血色。羽人非獍默默倚在栏杆上,风雪带起右臂空荡的衣袖,如羽翼,寒意渐盛。脑中有如烟琴声,缓慢的飘散,渐渐盈满整个空间,琴上的每个动作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,琴声已成为他思考时的一种习惯,记忆汹涌而来。
“刀者,你方才下了一场红雪”
如刀,于心头留下抹不平的痕迹,拿起天泣,他是一名刀客,便可以专心于刀,看到六翼风铃时,他是一名侠客,便可专心敌人,如今,天泣不再,只有琴音,他才觉得自己像自己,回忆如潮水般呼啸而来,阳光一般刺眼,愈是灿烂无比,疼痛就加倍强烈,琴弦如刀,羽人有时觉得,这种强烈的疼痛才是自己活着的证明。
残阳映照雪地中一片纷飞的红,正如一场红雪,落下孤灯仅余一名不能拉琴的羽人非獍。
燕归人已习惯于平水凹外默默的看着流水,水静默无声,缓缓流淌,他生命中的两个女子便是这样流过他的生命,她们如遭放逐的仙子,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,又超然仙去,只在他身上刻下一道美丽的伤痕。遇着她们,他以为终于找着生命的意义,然后才知道,他的意义便是为了记住她们曾在世上走一遭的痕迹,如一块铭了文字的石碑。水边树木亭亭如盖,秋凉叶落,他的生命也随之逐渐消逝,平水凹如一张口,将他生命中的所有美好都吞吃殆尽。
水边枝叶微响,一道白影瞬然出现,白影加重了脚步,终于停在燕归人身后。燕归人起身拍拍尘土,默默向洞穴走去,那白影便默默随着。
洞内寒气凝成薄薄的白雾,如梦境般虚幻,断雁西风面容沉静恬美,静静如熟睡,如此活泼跳脱的一名女子,如今却安静如斯,遥不可及。两人站了一会,仍是无言,羽人先退出洞穴,燕归人跟出洞外。仿佛明确的分界线,洞内是梦,洞外是现实,燕归人却在这梦与现实之间持续的温习梦境。
“喝酒吗。”羽人道。
此后相对举杯,饮尽杯中清酒,整夜无话无眠,西风是两人共同的回忆,同样的一道疤,她的死,带来两人同样一份亏欠,刻在心头不同的位置。有些梦想,穷其一生只是捕风,或扑空;有些追求,生来就是镜花水月,徒然地看着它一点点灭;有些寻找,穿过了荆棘,却发现它从未存在过。一切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。这种共犯般的幻灭感受,让这种默默对饮的相处模式中带着某种安慰的成分。
后来这种共饮逐渐成为习惯,或在平水凹,或在落下孤灯,又或在某个村落酒肆,任由酒精从两个寡言男子身上汩汩留过,借酒成醉成了逃避回忆,又或者是互相提醒伤痕的借力。
从他们相识开始,介于两人之间的,除了刀戟,便是醉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水晶湖,湖中女子脸容清丽,似笑非笑,燕归人手持圣戟,大红披风猎猎的飘,眼中是沉迷不醒,是醉;第二次见面是在峡谷,羽人手持神刀白衣红翼,黑眸泛出红光,一身都是血污,非獍或是枭獍,名字已不重要,眼中尽是嚣狂的杀意,亦是醉。
何妨,只是一醉相逢。